第一章 破局

三十五岁这年，周凯丢了互联网公司的饭碗。

HR把裁员通知拍在他桌上的时候，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安安查的页面，刚整理完一半的非法配资平台黑名单，红色的预警标密密麻麻排了三页。HR总监张姐语气客气，手却伸得干脆：“老周，公司优化结构，你这个运维岗确实没了，N+1，一分钱不会少你的。”

周凯没争辩，只是关了浏览器，收拾抽屉里的东西。一个用了八年的旧机械键盘，女儿送的卡通保温杯，还有一沓厚厚的便签，上面全是记的各个配资平台的猫腻。走出写字楼的时候，六月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疼，手机弹出来一条银行短信，房贷还款日还有三天，余额还差小一半。

家在老破小的顶楼，爬楼梯到一半，对门的王婶就探出头来：“小凯啊，今天回来这么早？是不是又休班啊？”那语气里的打探藏都藏不住，周凯扯了扯嘴角点头，掏钥匙开门的时候，听见门背后王婶小声跟老伴嘀咕：“我就说吧，这么大年纪了，哪比得上年轻人，指不定哪天就被开了……”

关上门，声音被隔绝在外。周凯把纸箱往地上一放，先走到书桌前开了旧电脑。屏幕亮起来，还是停在安安查的后台——三年前，他帮一个做财经论坛的朋友做网站维护，后来朋友转了行，把这个域名丢给了他。最开始只是个小导航站，放一点券商开户链接，赚点可怜的佣金，直到前年楼下老张找到他，哭着说自己被场外配资骗了二十万，那是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，平台一夜之间就跑了，连客服都拉黑了他。

“周工你懂电脑，你帮我找找，能不能把这帮骗子揪出来？”老张的烟蒂丢了一地，手指都在抖。

那时候周凯还在公司上班，只是抽下班时间帮着查，没想到一查才吓一跳，网上遍地都是这种配资平台，包装得花里胡哨，说什么“十倍杠杆，一天回本”，实际上全是对赌盘，你投进去的钱根本没进股市，全进了老板的口袋，等你亏得差不多了，直接关网站跑路。从那之后，周凯就干脆把安安查改成了配资预警平台，有人找上门求助，他就帮着查平台资质，整理黑平台名单，免费挂在网站上。三年下来，居然攒了十几万的日活，不少人踩坑前都会来搜一搜。

只是这玩意儿不赚钱，广告他都只接正规券商的，广告费每个月够交个网费而已。此前上班有工资撑着，倒也没什么，现在工作没了，房贷压在头上，女儿下半年就要升高三，补习班的学费还没凑出来。

手机响了，是大学同学老陈打来的，开口就是大嗓门：“老周，听说你被裁了？正好啊，我这边有个活儿，你过来帮我做技术总监，年薪四十万，比你在那家破公司强多了，怎么样？”

周凯捏着手机，走到窗边往下看。小区楼下的水果店摆着刚切好的西瓜，一块一块码得整齐，女儿放了学就会缠着他买一块。四十万确实诱人，足够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，也够女儿的学费，可安安查怎么办？他走了，这网站就荒了，每天还有几百人在上面留言问平台靠不靠谱，那些黑平台的名单没人更了，指不定又有多少人踩坑。

他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我想想，老陈，我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
挂了电话，门开了，妻子刘敏拎着菜回来，看见地上的纸箱，脚步顿了顿，没问什么，只是把菜往厨房一放，说：“我买了排骨，给你炖排骨吃。”

周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，刘敏的肩膀僵了一下，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：“没事，大不了咱们歇两个月，我那班虽然赚得不多，吃饭够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凯把脸埋在她头发里，闻到一股油烟味，“就是……安安查那边，我舍不得。”

刘敏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：“舍不得就做呗，你做这个又不是为了赚钱，当初老张那事儿你忘了？要是你不做，多少人被骗得倾家荡产？钱不够，我把我那金镯子卖了，先顶两个月，实在不行，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
那天晚上，周凯躺在凉席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蝉鸣吵得慌，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四十万的年薪，一会儿是老张哭红的眼睛，一会儿是女儿拿着录取通知书笑的样子。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突然坐起来，摸过手机，给老陈回了个消息：“老陈，谢了啊，我不去了，我自己做点事儿。”

发完消息，他心里一下子就松了，倒头就睡，一觉睡到九点多。起来打开电脑，后台又有几十条留言，其中一条最新的，头像是个年轻的小姑娘，留言说：“周叔，我看了你整理的黑名单，差点就投了那个汇鑫配资，谢谢你救了我攒了两年的嫁妆钱！”

周凯笑了笑，敲了一行字回复她：“不客气，投资别碰杠杆，尤其是场外的。”

关掉留言框，他点开了注册域名的后台，把安安查的备案重新更了，又找了原来的同事买了个更稳的服务器，付完定金，账户里只剩下不到八千块。他看着屏幕上“安安查配资预警”几个字，伸手摸了摸，想起最开始做这个网站的时候，他就说过，要做散户眼里的一块警示牌，不让骗子再把普通人的血汗钱骗走。

现在，他得把这块牌子扛下去了。

刚整理完服务器信息，门铃响了，周凯去开门，门口站着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，二十多岁的样子，皮肤黝黑，背着一个破双肩包，看见他就挠了挠头，问：“请问是周凯周哥吗？我叫林小宇，我从安安查过来的，我……我有个事儿想找你帮忙，我爸被恒信配资骗了八十万，那是我爸治病的钱啊……”

年轻人说着，声音就哑了，眼圈红了一大圈。

周凯往旁边让了一步，拉开门：“进来坐，慢慢说，恒信配资我听过，上个月就有人举报过，我们查了，确实是无牌的黑平台，你跟我说说具体情况，我们一起想办法把钱追回来。”

林小宇咬着牙点了点头，跨进门的时候，周凯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电脑，屏幕上的盘口数据跳了一下，红色的柱子往上拉了一分，像一团烧起来的火。
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的这场仗，才正式开始。